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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官那些事:谈谈公职人员心理健康

Jul 29, 2024
7 min read


[写在前面的话]两个领域跨界并行许多年,最终决定告别工作十年的公共管理领域,全面转回心理咨询。内在焦虑驱动下,不断盘问自己、寻觅答案,最终凝结成现在这个专题。这是一个混迹于公共治理领域的心理咨询师的感受,也是对自己十年的一个回顾和反思,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如我一般,如此扭曲地活过。


一个悖论在于,当发现自己的那些扭曲之时,也恰恰是整合的开端。两个领域里的体验把自我肢解得支离破碎、不知所向,偶然间,有一粒种子,在混沌的土壤里破土而出,让人看到一线生机。我无法命名它是什么,只好把这些过程碎碎念般、诚实地记载下来。


补充下,严格的说,自己是告别了国内的公共管理圈,在德国,歪打正着地整合着公共管理与心理咨询这两个领域,未来有时间,再给大家聊聊在联合国气候大会的场域带团体的体验和经历。


本篇基于刚出国时(2015年左右)的旧文改写,例子或者不合时宜,内容姑且能凑活看看。


有趣的事情在于,这篇稿子2022年9月9日更新后,公众号上一经发出,就直接因不明原因的违规被delete了。不知踩了哪一跟红线,后怕是,自己在公众号上辛辛苦苦耕耘了那么久,说不定哪天说没有就没有了。这直接给了我开个人网站的动力。





试图远离的圈子



先说一段自己的感触,去年好几件弱势群体负面事件暴发的期间,发现一个现象:


做人类服务工作(社工、心理咨询、NGO组织、还包括人类学、社会学)的小伙伴们,个个义愤填膺、奔走呼号,有的正在行动,有的转发理性的声音,有的提供行动方案和建议;可公共管理领域的朋友们,寂静无声,全体沉默,令人绝望的沉默。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可不是这个领域惯常的样子。公共管理或行政管理领域的人们常常喜大普奔,比如拿到项目、项目获奖、发表文章、文章被领导批示、机构和平台开高端论坛、论坛成功举办、自己在论坛做报告、新书出版、学校**年校庆、母校排名靠前……如此等等。


从微信群里观察,人类服务领域的小伙伴们基本把想要表达的大段复制、贴在朋友圈、广而告之,群里基本没动静,都在朋友圈里回复和讨论;可公共管理领域就不是了,十波人建十个群、时不时发几个红包、热闹一番,内容都差不太多,一个会议通知在七八个群里同时收到,开会也是一波人,祖国的北边开到南边、西面开到东面,话都是那些话,研究还是那些研究,网上点赞点到会场,线下的热情再蔓延到线上,所有的群里都充满鲜花、掌声和大拇指……


这是怎么了呢?我常觉得困惑。


为弱势群体奔走的人,倒像是弱势群体了,在沉默的公共管理学者面前,像小丑一般地跳跃;拥有建言献策权限的人们,一边厢的稳着、沉默;另一边厢沉浸在一片笑语欢歌之中。有时,我还跟风点个赞,再到后来,越想越不对。


慢慢地,我在人类服务的圈子里更加活跃,在公共管理的圈子里日趋寂静。


时间一长,心口越来越堵得慌。心想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应该回到那些感同身受的小伙伴们身边去。




放不下的朋友



还在犹豫的时候,跟朋友小聚。是的,公共管理,这个领域我可以离开,可那些共同战斗过的人,依然放不下。

 

来德国前,惯常的吃饭、听他们诉说苦闷。席间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领域总归是有原因的。更何况,如果口口声声来自于那个感同身受的心理学界,我是否跟这个领域的人感同深受了呢?答案是,还没有。


谈及前阵子那些愚蠢的政令,朋友说,作为政策制订者,Ta们主导不了什么事、什么人,一些明明能预测结果的事情,自己也影响不了进程。


许多时候ta觉得自己身在其中,可又不在其中;对于社会的反应,ta无奈又无助,许多情绪无法名状、也不能释怀。


忽然意识到,许多在政府治理岗位上的人,在许多重大决策和行动的当口,是会出现人格解离现象的。


身在朝野的许多人,其实和大部分人一样,也没办法接受不符合正常逻辑的决定。其角色让其更加处于矛盾纠结或懊恼内疚之中。


最终,当一个政策制订者无法改变现实,眼睁睁看着荒唐的现实发生,个体角度而言,ta只有将自己分裂——身在其中、心神逃离,才可能应对随之而来的内心苦闷,诸如困惑、感伤、无助、内疚、焦虑、彷徨等。


当一个人无法逃脱当下的巨大压力应激源,唯一能做的就是与这份压力作和解,强制性接受,然后合理化甚至美化它,让自己好过一些。


忽然,就不想再去苛责这些以政治为业的人了,ta们不过也是普通人,活下去已耗尽所有力气,跟高墙外的人,没什么不同。


在ta们负面情绪的呈现之中,我忽然感受到一种亲近。


在朋友将那些负面情绪和盘托出时,我们的距离反而走近了许多,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让彼此拥有了实在的关系。


和记忆中的很多片段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热络的寒暄、漂亮的恭维、不走心的点赞,无论扮演地多么投入,是戏、总要散场,卸下面具的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不免空落落的。


我们因为内在共同的挣扎而靠近了彼此,这种苦闷映照着社会现实、也投射着人性的光辉。




公职人员心理健康




政策领域奋战的朋友无意间透露的苦闷让我开始留意他们的心理健康。这时,我意识到,为什么博士论文写到最后,最终放弃了原本想要研究的公众风险感知,转而关注从事研究或实务工作的专家群体。


我看到另一个弱势群体的存在,一个因为体制和机制的缘故,被遗忘和被社会隔离的群体——公职人员。单就心理工作的对象而言,人类服务工作者们早已经开始关注各个传统意义上的弱势群体,诸如儿童、青少年、女性、少数民族、老年人、残疾人、性少数群体、流动人口等,一部分西方社会运动的先驱很早就开始关注诸如儿童、女性、残疾人、性少数群体等;一部分是近年随着各类社会问题突出呈现、国内学者逐渐重视起来的,诸如流动人口、老年人等。

 

可公职人员,由于他们在中国社会中的敏感位置,同时被固化为“优势阶层”的缘故,加上团体自身的封闭属性,其心理健康问题长期被忽视了。


某种程度上,我国的心理学研究和实践都紧密地追随和借鉴着西方的前沿探索,但公职人员的问题很难。


这个领域具有相当程度的中国特色——西方国家首脑离开工作岗位就回到普通人的位置、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哪怕在任的官员,也不会被老百姓格外优待或是奉承,他们从未脱离过普通公民的角色,也拥有绝对被尊重和保护的私人空间——“公”与“私”界线分明;


但中国不同,他们的工作环境具有鲜明的文化背景,西方人很难理解这种“家”和“国”界线模糊的治理关系,于是,中国的心理实务工作者和研究者根本无从借鉴,更何况,大陆心理学科的恢复与发展也不过是最近40年的事儿。


此外,所有人类服务工作者很难像进入少数民族族群、儿童青少年团体等群体中一样,去政府部门长期驻扎、做公职人员的田野观察,导致背景知识和研究积累少得可怜,更不用说针对这个群体提供专门的心理服务了。


再则,就自己接触的政府公务员来讲,他们本身素质极好,常常智商、情商双高,想要取得信任就很艰难,勿论去掏心窝子、往深里聊了。


种种原因,让他们处于心理服务的关注之外,也导致了人类服务工作者很难从个体角度给予有效的辅导和支持。



“以政治为业”是把双刃剑



哪怕情智双高,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苦恼和忧愁,只是,他们本身的位置决定了他们必须高度设防,避免自己在心灵最软弱的地方被伤害——这几乎是以政治为业的人的常识。


从自己的感受而言,这些以政治为业的人对人性本身的了解,几近甚至超越心理学工作者,他们每天琢磨的都是“人”事,只是大家各自目标不同罢了,也恰恰因为目标不同,方法、结果乃至对从业者的影响也就不尽相同。


大多时候,懂人的心思,并不一定就能照顾到自己的心理健康、解开自己的心结,这是和他们接触的直觉感受。他们所谓的读懂人心、听话听音的那些套路,都是尔虞我诈的经验和教训总结,是非常实用的规则或潜规则,其核心在于好用,这是生存法则。



而真正的意义上的“懂”,恐怕当是每一句话都能敲击到心房、让人领略到被理解的乐趣……懂,仅仅在于懂本身而已,不带任何目的、也不耍花招,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个目标,也是化解孤独或恐惧吧。


这,才是心理学意义上、具有人本主义属性的“懂”。


拿康德“最终理性”的观点来看,极具功利性的了解“人性”,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将人性本身工具化,这种价值取向伴随时间推移、不自觉的内化后,最终会伤害自己。也就是说,一旦自身出现价值层面对自身、自身所从事的工作产生质疑,很难用这一套实用的规则或说辞来化解。


心理咨询师也是基于“人性”的工作者,可其终极追求在于尊重与彰显人性,因此工作本身不存在对终极价值的质疑。


然而,只要是基于“人性”的工作者,都将是高危的行业,因为那些人性中的不确定因素时时刻刻都在对个体进行灵魂的拷问,幸而,心理咨询师有督导制度。


然而,以政治为业的人呢?谁来为他们的灵魂拷问接盘?


有一种风险,叫做以政治为业。


觉察到这点的那刻,自己想要和这些朋友站在一处,以“人”的姿态。



今天,

不关心世界,

我只关心你,

作为“人”的存在。



但愿这段时光之中,我们有机会能够照见彼此。


[后记]感激朋友的信任,跟我掏心窝子聊在岗位上的所感所想,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还有点理由在这领域里赖上一段时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或许,一个受过系统精神分析训练的视角,能在某一处显出格外的价值来。这便是写关于公职人员专题的初衷了。(本篇完)



不定时更新的慢调子,

谢谢你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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